胡跃飞

我的父亲上过私塾，打过长工，当过县长，见过毛主席。他一生受毛主席“实事求是”的影响最深。“实事求是”是他的口头禅，也是他的人生准则。

(资料图)

我十五岁高中毕业下放当知青，亲戚都动员我去老家，因为在那里可以得到很好的关照，入党招工更容易。我与父亲商量，却遭到父亲的严厉阻止，他认为我不应该有那种投机取巧的想法，我必须同其他青年一样，到最艰苦的环境中去经受锻炼，接受再教育。

有一回，我和知青朋友去招待所看望父亲，因招待所大门紧锁，我们只好先上电影院，再绕进招待所。电影院门口的武装民兵拦住了我们，我说出父亲的名字，但民兵忠于自己的职责，把我们当作闲杂人员，不予放行，双方发生剧烈的争执，民兵甚至推倒了知青朋友，这个知青立刻和民兵撕打起来。吵闹声惊动了父亲。我本以为父亲会站在我的立场，教训那个站岗的，但是父亲却向民兵道了歉，回房间后狠狠地批评我浅薄、胡来，并告诫我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，凡事要按规矩，实事求是。

那年冬天，空军部队在我当知青的县里招兵，我通过了体检，憧憬着部队生活。当时的兵种有地勤和后勤。地勤是维护飞机的机械、特设、仪表的特种兵，有成为空中机械师飞行员的可能；而后勤则是警卫、通信、场务的普通兵。前来接兵的连长负责后勤兵，指导员负责接特种兵，但连长和指导员同时看中了我。指导员说在全公社范围内挑兵，特种兵优先。连长资格老，比指导员早五年当兵，他说在同一个师里面，后勤工作同样重要，没有后勤保障，飞机怎么上天。最后只好抓阄决定。不巧我抓到的是后勤兵。指导员当晚找我谈话，他说你父亲是地委工作队长，只要他同公社书记打个招呼，你就可以到我们特种兵里来，特种兵发展空间大，每个月伙食费都是普通兵的两倍。我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，去找父亲说情。父亲一点面子都没给，对我又是一通教训，说思想不对劲，动机不纯，当什么兵都没有出息。他要我实事求是，端正入伍动机，凭本事去立功受奖、出人头地。我那时候不太理解父亲，觉得他固执，心底里曾经抱怨他的不近人情。

父亲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是见过毛主席。那一年中央在北京召开扩大工作会议，中央、省、地、县四级主要负责人参加，史称“七千人大会”。这是父亲一辈子的高光时刻，也是他津津乐道后半辈子的话题。父亲不仅见到了毛主席和所有中央领导，而且和他们一起开会，相处将近一个月。但父亲从不将此事过度渲染和吹嘘，而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，坦率地说出心中的遗憾：“我没有和毛主席握手。”

父亲说起临散会的时候，毛主席、刘少奇、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与会代表，并与代表们合影留念。那一天，毛主席穿着灰色的中山装，神采奕奕，他走到代表中间，准备和代表们握手交谈，但广播里一遍地播放：“请大家爱护主席的身体健康，不要和主席握手”，父亲忍住了和毛主席握手的冲动，激动得流着泪，挥舞双手，同其他代表一齐高呼“毛主席万岁！”

我实事求是的父亲，从没想过要编一个与毛主席握手交谈的故事，使自己脸上增光。

一直以为父亲是一座山，会永远屹立。但噩耗如晴天霹雳，一九八零年有咳血症状的父亲检查出肺癌晚期，余生开始与病魔抗争。我从部队赶到医院时，父亲已经骨瘦如柴，却平静乐观，反过来安慰我，并且一反往日的严肃，露出罕见的微笑，他说，“切除肿瘤就没事了”——这是父亲一生中唯一不实事求是的时刻。手术进行了十个小时，父亲的肋骨被敲断了五根，肺部切除了三分之二，伤口从前胸到后背，足有一米长。

父亲艰难地活到了第二年夏天，年仅六十一岁。

我深深地怀念父亲，同时也深深地理解了父亲的“实事求是”。

２０２３年６月１０日